
去年《十三邀》,张赞英出圈了。
许知远采访中国植物画第一人曾孝濂时,常规采访结束,他开始和曾孝濂的妻子张赞英闲聊。
许知远:曾老师身上最吸引您的是什么?
张赞英:我除了喜欢他的画以外,他没什么可吸引我的(笑)。

许知远:下辈子碰到曾老师还跟他过吗?
张赞英:不过,绝对不过。我这辈子困在这个地方,我想走哪儿走不了,困死在这了。
父亲说做不出成绩不准回家,结果我一事无成…

张赞英流泪。
许知远手足无措…


张赞英:如果有来生,我绝对走自己的路。

播出后,引起全网极高讨论。
网友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:张赞英怎不像苏敏一样,有出走的决心呢?
甚至有网友说张赞英是“米虫”“失去自我”,丈夫曾孝濂被称作“吸血鬼”。
舆论变得诡异,甚至影响张赞英个人生活…

直到最近,鲁豫新一季《岩中花述》第一期,采访张赞英。
我们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张赞英。
这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家庭主妇,更不是一个牺牲者。
那是一个互联网标签之外的女人,沉浮一生。

1945年,张赞英出生在北京,兄弟姐妹七个。
由于家境贫穷,14岁的她,决定去当文艺兵。
1959年,为拍摄电影《勐垅沙》,昆明军区政治部文工团,到北京招人。
张赞英如愿考上。
父亲叮嘱:选了这条路,就要做出成绩来,做不出成绩不要回家。

北京到云南,走了7天,她没怎么闭眼。
只听到火车所经之处,时不时山石滚落,黑暗中远方如同一个迷洞。
但相比于恐惧,她更多的是兴奋…
没想到,在文工团待了一年。
张赞英急性阑尾炎发作,手术后引发肠黏连,她走不了路,无法练功,无法参加文艺汇演。
部队生活戛然而止,才15岁的她,一个人面对手术和疼痛,以及再度暗下去的未来…
直到1960年,她被调到云南人民广播电台,当播音员。

云南人民广播电台,打算送她到中央广播电视台进修半年。
但当年进北京都非常困难,张赞英报不了临时户口,无法进京,不了了之。
直到1967年,反右运动。
张赞英父亲是公私合营的企业经理,被划为右派。
张赞英成分不好,被划分到了云南植物园改造。


电视剧《三体》
由于是来改造的,她干的话,比一般工人强度要大很多。
每天挑大粪,挑水的桶有38公斤,再加上在高原,工作强度一大,胸口就像要爆炸一样难受。
师傅把大粪泼到土堆上,让她筛土,土和粪一起扬起来,她呛得难受。

一戴口罩,老师傅就骂她娇气,要汇报给组织。
红土酸性很大,只要施过肥喷过药,味道就一直沾在身上,无论洗多少次,总有挥之不去的臭味…

电视剧《三体》
但更难熬的,是孤独。
她被看作“家庭成分不好的外省人”。
走在街上,小孩学她走路的姿势,说话的方式。
云南光照强烈,她的皮肤变得黝黑,手指关节变得肿大…

电视剧《三体》
一开始,张赞英还时不时回文工团找工友玩。
但慢慢地,她不去了。
和那些经过训练,体态越来越好的漂亮文工团女生相比,自己变得又黑又壮,就像个土妞…
张赞英的少女时代,在14岁一个人出远门的那一刻,就结束了。
在最花样年华的时代,她孤独,自卑,疲惫,心灰意冷…
她只能找植物说说话。
她对着茶花默诉心事,在茶花的不言不语中,她似乎领悟到了某种独立。
茶花该开花时开花,该结果时结果,只按照自己的时序和规律生长着,从不被他人左右,我似乎也可以这样,获得内心的平静…

电视剧《三体》
沉默的日子里,她和曾孝濂相识。
同样是外省人,同样父亲有政治问题,同样是昆明植物所的边缘人。
张赞英第一次感到,有人说说话了。
两个孤独的人,无论出身,也没有三六九等,终于可以敞开心扉,自由自在,谈天说地。

美剧《三体》
但好景不长。
昆明植物所山上,传来枪声,地雷爆炸声。
武斗开始了。张赞英回到北京暂避。
但想到曾孝濂无家可归,出于北京女孩的飒爽和仗义,她留下一封信:必要时可以去找我。

本是仗义的一句话,却把曾孝濂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他抓紧时间完成西双版纳的任务,再直接坐火车去北京。
一个多月后,在家人默许下,两人回昆明,结婚。
所谓的结婚,也就是两人步行三个多小时,到山下的公社,办理结婚。
曾孝濂买来一些可可粉和白糖,给前来祝福的客人喝。
面对铺天盖地的网友说自己恋爱脑,张赞英疑惑。

美剧《三体》
我们那个年代,连约会都没地方去,有一次去西山玩,特别荒凉,什么都没有,当时就是这么个环境,上哪儿浪漫去?我们连一整天呆在一块都没法设想。
她把评论读给曾孝濂,网友说你自私,渣男,臭老头!
曾孝濂笑笑,画笔没有停下来。
面对这场争议,当更多的细节补齐,我们才从非此即彼的标签中解脱出来,才恍然惊觉,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,没有过去多久,那些曾经的暴力与血腥,亦未走远。
因为立场分歧而彼此斗争的事情,依然发生在现代互联网语境里,人性的顽强,并未因为历史的洗礼和血泪的教训而有所转变…

结婚后,好景不长。
1969年,曾孝濂被下令写检讨,张赞英被批斗。

当时,她怀孕四个多月,被要求跪在桌子下。
造反派的大姐,突然狠狠地踢张赞英的肚子。
有人提醒,张赞英怀孕了。
她说:有娃娃咋了?生下来还不是个黑崽子。
张赞英又震惊又愤怒,她想不到,平时朝夕相处的同事,竟这样丧尽天良,怜爱草木之人,竟对同类做出这样的事情,人性还可以这样扭曲变形…


电视剧《三体》
张赞英感到强烈的羞辱,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…
她打算跳湖。
她走向了黑龙潭…
但想到孩子,她委屈:孩子无罪无错,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去死?
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传来丈夫的呼喊。
两个人恍若隔世,仿佛劫后重生。
自此以后,有些人心,再也不能直视。

电视剧《三体》
1973年,昆明植物所有一个项目,张赞英是最佳人选。
但条件是,要连续两年在外收集标本。
而此时,张赞英已怀二胎,月份偏大。
她纠结。
反而是曾孝濂鼓励她:这个机会不常有,我无法替你拿主意,你自己选择,我都支持。

当时植物所办公室出面,主动找张赞英谈。
人工流产的证明,由办公室送到张赞英面前,让她二选一。
再三纠结下,张赞英忍痛选择流产。
手术期间,她休克了,差点有生命危险…
曾孝濂的脸,白了又白,妻子付出的代价,太大了,他心疼不已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手术后,一直没等到工作消息。
此后,再也没有人提这个事情,没有任何交代,任何说法。
羞辱的感觉,再次涌上心头,她感觉自己又被扇了一巴掌。
这次教训更惨痛,这和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?
她心痛如绞…

就这样,带着隐痛,又过了几年。
1976年,十年浩劫结束。
那年,张赞英31岁。
她偶然得知,北京林学院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招生。
错过一次机会的张赞英,拼命想要抓住。
但这时候,孩子才7岁,刚上小学。

但张赞英坚持:我一定要去读书,这次机会不抓住,恐怕一生都没有了。
曾孝濂知道妻子脾气,尊重她的选择。
这一次换曾孝濂在家带孩子。
北京林学院,离昆明植物所六十公里远。
那一届,只有4个女生。
上一次坐在教室里,还是14岁少女,如今已经是31岁的母亲,恍如隔世…
张赞英感慨万千,我们这四个女孩,都是克服了多少困难,才来到这间教室和你们平起平坐啊。

3年,0收入,张赞英比所有人年纪都大,她发了狂地努力。
北林的遗传育种实验室和无菌操作室,她经常最后离开。
毕业时,由于表现出色,被推荐留校。
她和曾孝濂,想过分居,毕竟在那个年代,人们不把分居和异地当做一个不可接受的事情。
但出于种种原因,原单位送她来学习,对她有恩,要知恩图报,再加上放心不下孩子…
往外看了一眼,并且得到外界认可的张赞英,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昆明。

回昆明的张赞英,经历过尴尬的处境。
没经费做新的课题,研究所经营困难,工资都发不出…
直到1987年,茶花组推荐张赞英去日本东京学习。
当年42岁的她,正值儿子高考。
但她还是选择去了。

在日本,张赞英再次如饥似渴。
每天接触最昂贵的机器,最先进的细胞组培方式,晚上兴奋得宿舍也不回,就搭两张凳子在教研室睡觉…
到现在,日本五合植物所里,依然有张赞英几十年前的笔记。
但很可惜,回国后由于没有中级以上职称,不能申报科研项目,她没能继续研究。

在沉沉浮浮的挣扎中,张赞英和山茶花,打了一辈子交道。
她去过四川,贵州,广西,云南的深山,一天走10到12个小时。
她被毒蛇咬到胳膊肿大,全是紫黑色淤血…
她被蚂蟥咬得鞋子一倒全是血水,脚在血里打滑…

后来,她还帮中国香港和泰国的独资花卉企业组建了实验室,培养了技术人员…



为了纪念她对山茶的贡献,有一种山茶花,就叫赞英。
它不是常见的浅粉色,而是淡淡的紫色,遗世独立而别有韵味。
在张赞英看来,茶花绝不是岁月静好的花。
它静放寒冬,红火为多,可以说是轰轰烈烈,这怎么不算是张赞英一生的写照呢?


看《十三邀》我们以为,那是一个妻子放弃了事业,照顾丈夫。
但其实,她同样优秀。
在潮起潮落的时代面前,在稀缺的社会资源里,在根深蒂固的性别分工面前,张赞英依然试图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学习,这本就是一种罕见的顽强…
她早就和丈夫一样,做到了中科院植物所的院训:原本山川,极命草木。

由于没有高学历,一次次挣扎后又回落,张赞英的职业生涯,最终停在了助理研究员。
她的遗憾,欲求不得的不甘和失落,也是真实的。
但却并不指向丈夫,而是指向那个时代。

张赞英表示,对踢她肚子的人,不会原谅。
她曾和父亲谈过。
父亲说,我们单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,大家还是一起工作。
张赞英不解:那不尴尬吗?他们有没有深切的自我反思,自我忏悔?
父亲摇了摇头。
这在张赞英看来,完全超出了对人性的理解,这太荒谬了…
她不原谅。

回到张赞英与曾孝濂婚姻的争议。
我想,婚姻是复杂的,往往不是非此即彼你错我对的关系,而且正是张赞英同样极命草木,她更懂得丈夫拼命背后的不甘心。
那样优秀的绘图师,却停摆十年。
如今手术后,被切除左肺的曾孝濂,只能用右肺呼吸,要知道绘图师绘到精细处需要屏住呼吸,调整心率,她难以想象,丈夫的身体在承受着怎样的负荷在工作…


正是生命的衰微,在极端环境下坚持创作,让87岁的曾孝濂自身状态与野外生存的植物极其类似,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…
使得晚期风格的画作,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烈与力量,蓬勃与生机…
那样壮丽张扬的生命力,竟出自一双满是皱纹的瘦削的手,曾孝濂的枯枝伸进去画里,就变成了满眼的春天,怎么能说不是枯木逢春呢?


那是对生命最纯真的崇敬,与最虔诚的赞礼…

出院后曾孝濂第一幅画 画艳红的鸡冠花
作为丈夫的第一位观众,近年来,她愈发读懂了丈夫画作里,就是四个字:依依不舍,对生命本身浓郁的不舍与眷恋…
她能看懂,是因为她同样经历过寒冬,与极寒过后的极力绽放…
观众只看到她的后半句,曾孝濂没什么可欣赏,但忽略了前半句,他的画我百看不厌,有时候能看呆了…
这种顽强的生命力,正是经历过这么多波折风雨的张赞英,内心所追求的…

肺癌手术后,曾孝濂的手,总在空气中画画。
张赞英知道,他在抓紧一切时间,记住树叶的纹理…
那一刻,我想她看到了崇山峻岭里的山茶花,一如对方那样绽放着…
这不仅是曾孝濂的一生,更是张赞英的一生。

他们的关系,早已超越了爱不爱这样轻飘飘的定义。
一个人照顾另一个人的晚年,是爱情,还是责任?
一个人选择成全对方,是牺牲,还是早已把对方的追求当做自己生命的一部分?
经年累月间难分彼此,婚姻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,也不是单向的索取和消耗,而是共同经历残酷岁月,携手走来难分彼此的生命共同体…
就像植物一样,有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共生与相处方式…


说起最印象深刻的花,两人不约而同选择:绿绒蒿。
在海拔4500米的极端恶劣环境中,在险峻的流石滩里,它的花瓣那样薄,却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张力四射,极尽生命之不屈…


我想,偏爱这种花,是因为他们都同样度过了抗争,倔强与坚持的人生…


参考资料:
除了是曾孝濂的妻子,张赞英还是她自己 | 谷雨实验室
「画了这么多珍稀植物,他自己也是濒危物种啊」丨人物
张赞英:80岁,我说出自己的野心与「不甘」丨人物杂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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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岩中花述》丨鲁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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